緬懷在 2025 離世，為爵士節奏定下根基的大師們

我們快要和奠定爵士樂聲響根基的世代脫鉤了。

爵士樂歷經上世紀初00-20年代的紐奧良爵士、30年代的大樂團、40年代的咆勃爵士、50年代的酷派與硬式咆勃、60年代的後咆勃與自由爵士、70年代的融合爵士¹。發展蔚然成形，在此之後的爵士樂大抵都是基於這些年代的累積之上開花散葉的成果。

70年代距今也已半世紀之久，彼時活躍的音樂家如今均已臻古稀或傘壽之年。也因此，這十年來屢傳爵士大師離世的消息。今年幾位巨擘的離去，更加減少了我們與那個時代的連結。然而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視覺或許不能取代聽覺，但希望本文的文字能讓更多樂迷認識這些在爵士史冊留下足跡的大師們的音樂。

Jack DeJohnette (August 9, 1942 – October 26, 2025)

By Oliver Abels – Own work, CC BY-SA 4.0, Link

生於1942年，DeJohnette 由於與薩克斯風大師 Charles Lloyd 做為融合爵士先行者的四重奏合作，而受到小號大師 Miles Davis 的關注，進而與 Miles 錄製了 Bitches Brew 這張劃時代的作品。爾後，DeJohnette成為歐陸新興大廠 ECM 的招牌音樂家之一，不論身為 Sideman或是 Leader，都經常在ECM的錄音中現身。

DeJohnette 的風格奠基於鼓組角色的解放。在Elvin Jones、Tony Williams兩位前輩的基礎上，DeJohnette 更將鼓組視為畫筆，在時間與空間的畫布上揮灑。不論是打 Swing 或是 Funk/Rock 的節奏，你在他的演奏聆聽不太到一個穩定輸出固定節奏的部分，而是在鼓組不同的地方往復，顯得複雜異常²。而他這樣的概念，與同時代也經常在ECM活躍的 Bob Moses、Jon Christensen等鼓手一起奠定了「ECM style」的打法。簡而言之，這是種處理「非搖擺」的曲子的手法，但不同於Funk、Rock中教強調大鼓的厚重與小鼓的強力敲擊，ECM Style更注重銅鈸細碎且細膩的表現。鬆散而無固定節奏型態、以潤飾為主的特性，完全就是 DeJohnette鼓技的描述。也多虧了 DeJohnette 等鼓手的開疆拓域，才有今日當代爵士樂的風貌。

當然，和鋼琴大師 Keith Jarrett （筆者踏入爵士音樂的啟蒙）的 Standard Trio 絕對是 DeJohnette 生涯的高峰，三人長達30多年爐火純青的默契，帶給許多樂迷充滿驚歎的回憶。而出身自前衛爵士重鎮芝加哥，雖然 DeJohnette 並非以前衛音樂為樂迷熟知，但事實上他自己的樂團 Special Edition 十足實驗性，晚年也與芝加哥幾位前衛巨頭聚首發表 Made in Chicago，絕對是會帶給樂迷們震撼的冒險之作。

Al Foster (January 18, 1943 – May 28, 2025)

By Giacomo Petronio Trieste, Italy – Al Foster Quintet, CC BY-SA 2.0, Link

小 DeJohnette 一歲，鼓手大師 Foster 也是 DeJohnette 在「Miles Davis學院」的學弟。Foster 在DeJohnette 離開 Miles 後接替其位，就此與 Miles 征戰十多年，不僅是 Miles 所任用過最長時間的鼓手，也是唯一在Miles於70年代退休又復出後，唯一在這兩個時期都伴其左右的人。

Foster 在 Miles 的樂團肩負更多 groove 的任務，而非像 DeJohnette 帶來狂野自由的打法。然而在詮釋傳統爵士上，Foster 絕對也是非常技藝精湛的鼓手。除了生涯早年在小號手 Blue Mitchell 帶拉丁色彩的專輯《The Thing to Do》、《Down With It》³ 是筆者非常喜歡的作品外，在Miles過世後他與薩克斯風大師Joe Henderson一同緬懷 Miles 的專輯《So Near, So Far》以及兩張現場專輯《The State of Tenor》也都是 90 年代的經典。他的演奏概念與 DeJohnette 總是不停的游移變化相較下，更偏愛在穩定輸出節奏的間隙丟出突襲式的複節奏造成驚喜。

生涯大部分以擔任 Sideman 為主，Foster 僅有七張個人作品，且近五張是在2000年後。許多大師儘管在年輕時是衝鋒陷陣的拓荒者，在晚年時就像鮭魚返鄉般都傾向回歸年輕時著迷的傳統爵士風格。Foster 的專輯也是如此，是非常精彩的 Hard Bop風格作品。熱愛提攜後進的他，也在專輯與許多當代爵士好手諸如Adam Birnbaum、Kevin Hays、Doug Weiss、Chris Potter 等合作。

Anthony Jackson(June 23, 1952 – October 19, 2025)

By Art Bromage from Seattle – Anthony Jackson in Flickr, CC BY-SA 2.0, Link

電貝斯大師Anthony Jackson是率先把六弦電貝斯發揚光大的人。在他之前雖已有六弦電貝斯的存在，但最常見的四度調弦（從低至高為BEADGC）卻是由他訂下的調弦方式，也成了Jackson的招牌。

Jackson游走於爵士流行與音樂間，不僅是技藝精湛的爵士樂手，也是錄音室的常客，對於R&B、Funk、拉丁音樂更是游刃有餘。爵士樂方面，超技拉丁鋼琴大師Michel Camilo、巴西歌手/鋼琴家Tania Maria、融合吉他手Al Di Meola、鋼琴大師Michel Petrucciani、兩大80年代以R&B/Funk風格見長的歌手Patti Austin與Chaka Khan以及年輕而兇悍的鋼琴手Hiromi都與Jackson長期合作。而流行樂界的Simon & Garfunkel、Luther Vandross、Diana Ross、Peter, Paul & Mary的專輯都有他的低音線條輔佐。他錄製過的專輯，加總起來超過500張，十分驚人。

Hermeto Pascoal (June 22, 1936 – September 13, 2025)

By Festival Sensacional – 03_230624 – Bruno Figueiredo – SENSA – 082, CC BY-SA 2.0, Link

來自巴西東北，Hermeto由於是白子無法曝曬於陽光下，小時候家人往往在外出留下他一人在家探索這個世界。而他探索的方式，是透過各種身邊的聲音進行。這樣的特質，造就Hermeto經常將觸手可及的物件化為音樂。與一群樂手用半滿水瓶製造音調高低差異並在水中吹奏、拉扯自己的鬍子收音製造節奏、將鬍子泡在水杯中對著水杯唱歌、拍打肚皮與臉頰當成打擊樂器，都是他在網路上可以找到的有趣演奏影片。稱他為聲音的實驗家絕不為過。

Hermeto真正擅長的樂器包括手風琴、鋼琴、長笛、薩克斯風，而他的作曲更是巧妙將巴西東北風格如Forró、Baião等與Rock、Funk結合，並在節奏上創造許多意想不到的挑戰，也實驗了許多當時尚屬少見的奇數拍。也因為他的鬼才，在70年代他被Miles Davis延攬入團錄製了Live-Evil專輯，並收錄他的作曲於其中。據稱喜愛拳擊的Miles曾要Hermeto與他打拳，兩隻眼睛並不對焦的Hermeto讓Miles不知道他到底在看哪裡。不知天高地厚Hermeto就趁機狠狠一拳打中Miles的臉，讓Miles直呼他是個白色瘋子。然而，這也顯露了Hermeto無所畏懼的人格特質，亦反映在他天馬行空不受傳統束縛的音樂上。

林華勁

爵士吉他手/作曲者/專欄作者

演奏及作曲風格深受紐約現代爵士樂的影響，演出足跡遍及台北國際爵士音樂節、台中爵士音樂節、國家音樂廳、高雄衛武營、台中歌劇院及全台諸多爵士場館。透過爵症（Tri-polar Syndrome）樂團積極發表創作，華勁於2019年赴紐約錄製與發行個人首張全創作專輯《爵症》。對於世界音樂同樣抱持興趣，華勁曾參與「Bulbul Sings印度融合樂團」演奏與發表受印度音樂啟發的作品，也參與「巴西音樂計畫樂團」、「巴西樂選」詮釋多樣巴西風格作品。